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悠远天地间 https://www.lvye.org/?62932 [收藏] [复制] [RSS] 闲窗听雨摊诗卷,独树看云上啸台

日志

昨天的云——齐邦媛、朱西宁、杨照、高华、王奇生推荐

已有 74 次阅读2014-10-19 18:56 |个人分类:private

《昨天的云》试读 战神指路 战史记载:一九三八年三月,日军矶谷师团沿津浦路南下,破临城、枣庄,东指峄县、向城、爱曲,志在临沂。同时,坂垣师团由胶州湾登陆,向西推进,与矶谷师团相呼应。 这是台儿庄会战的一部分。日军为了徐州,必须攻台儿庄,为了占领台儿庄,必须攻临沂。 当时临沂由庞炳勋驻守,张自忠率部增援,后来在安徽阜阳收容流亡学生的李仙洲参加了此役。两军血战,伤亡难计,国军部队的连长几乎都换了人。 连为战斗单位,连长纷纷伤亡,可见战斗之激烈。近在咫尺、有名有姓,一位老太太的儿子在张自忠将军部下担任班长,一个冲锋下来,连长阵亡,排长升为连长,这位班长奉命担任排长。又一个冲锋下来,新任连长阵亡,这位刚刚升上来的排长奉命代理连长。一日之内,连升三级,再一个冲锋,他也壮烈牺牲了,这回不用再派人当连长当排长了,全连官兵没剩下几个人。 我未能立刻记下、永远记住这位乡亲的名字,我没有养成这种良好的习惯。那时,政府也没有养成这种习惯,最爱说“无名英雄”。 那时,日本有世界第一流的陆军,坂垣师团又是日本陆军的精锐,却在这场战役中一再败退。 在那以步枪为主要武器的战场上,一个训练良好的步兵装子弹,举枪,瞄准,扣扳机,击发,子弹射中目标,一共需要十秒钟,而在这十秒钟内,对方另一个训练良好的士兵可以跃进五十公尺。 这就是说,如果在五十公尺以内,有两个敌兵同时向你冲过来,你只能射死其中一个,另一个冲上来,你只有和他拼刺刀。 可是,同时有十个敌兵冲过来,你怎么办? 所以,那时候就应该知道,“人海战术”是有用的。 大批难民拥到南桥,空气紧张起来。五姨丈全家到齐,父亲从兰陵匆匆赶到,带着魏家一家人。一连几天几夜谁也不敢上床睡觉,所有的人集合在客厅里倚着行李假寐,连鞋带都系好。静夜听自己的脉搏,感觉到前方在流血。 难民,在他第一天当难民的时候,一点也不像难民。仅仅换上一身旧衣服而已,依然很自信,幽默感也没有丧失。他们从最接近战场的地方来,有许多崭新的见闻,公众凝神倾听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,甚至每一个字,这时候,他们简直就是明星。 他们说,日本兵喜欢杀人。他们说,日本军队进了村子先控制水井,来到井口向下一看,井里藏着一个人。日本兵就毫不迟疑地朝井里放了两枪,那一井水全不要了。 日本兵为什么处处杀人,是一个他们解不开的谜。有人说,日本兵信一种邪教,要在生前杀多少人,阵亡以后才可以魂归故里。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哪天会死,所以急急忙忙杀人凑数。 有一次,一队日兵进入村庄搜索,老百姓都逃走了,有个男人偏偏不逃,他用白纸红纸剪贴了一面日本国旗,朝日本兵挥来挥去。 日本兵毫不客气,给了他一颗子弹,望着他倒下去。 下面一个动作就更出乎人们意料之外了:那日本兵走到尸体旁边,从地上拾起那面简陋粗糙的太阳旗,恭恭敬敬地折叠起来。 一位老太太告诉我们,她在河北有个亲戚,糊里糊涂送了命。那人正在田里工作,抬头一看,前方远处公路上有一小队日军经过。本来谁也不碍谁的事,偏有一个日兵走出行列,朝着他跪下。 你可以想象他是如何惊愕,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一跪跟他有任何关系。他从未 听说过跪姿射击。只听得“八勾”一声,——当然,没法确定他到底听见了没有。 我们终于听到炮声。 炮声在西,我们立刻往东逃。炮声像号令一样,把这一方百姓全变成难民。满地是人,路太窄,踏着麦苗走。空中无月,还嫌前途不够黑,恨那几点星。 炮在后面“扑通扑通”响,不回头也感受到炮口的火光。每个人向自己心中的神祷告。 母亲常常诵念耶稣的一句话:“祈求上帝,教你们逃难的时候不要遇上冬天。”而现在是阳历三月。 那时候,人们常说:“日本鬼子一条线,中央军一团乱,八路军一大片。”日本军队只沿着交通线推进,要躲开他们倒也容易,所以难民在炮声中仍然沉着。中央军重点防守,常常依战局变化仓促部署,人仰马翻。八路军则深入基层,组织民众。我们在战场边缘游走,中央军八路军都没碰着。 走着走着,满地黑压压的颜色淡了,不唯天光渐亮,人也越走越稀。各人有各人的判断,各人投奔各人的亲友,大地真大,悄悄地吸纳了这多出来的人口,不露声色。日出前但见一天云块向地平线外急奔,络绎不断,一如逃避追杀,而地面不见有风,景象诡异,令人好不忐忑。 我们离开大路,沿着一条小溪前行,两岸桃林,正值花季。我那时已读过《桃花源记》,比附的念头油然而兴。几棵桃花看起来很单薄,几十亩桃花就有声有势,俨然要改变世界。一直走进去,好像深入红云,越走越高,战乱忧患再也跟不进去。 林尽,果然有屋舍桑竹鸡犬,果然有男男女女问长问短,消息不少,倒不怎么惊慌。你们看见过鬼子没有?当然没有,不然,还有命?你们家房子给烧掉没有?谁知道,也许正在烧着呢。听说鬼子兵也有高个子,个子越高越凶恶,当真?问得津津有味。 村上的人都说,他们位置偏僻,这“耳朵眼儿胳肢窝儿”的地方,日本军队不来。一老者拿出一本地图给我们看,日本军队专用的地图,不知怎么有一本遗落了。老者说你们快走,日本人已经把这个村子画在地图上,他们早就算计在内了。 我抢过地图,打开一看,兰陵当然画在图上,兰陵四面的卫星村庄也画上,兰陵镇西的丘陵、镇南的小河沟也标出来。至于这个“耳朵眼儿胳肢窝儿”里的小村庄也赫然俱在,连这一座桃林也没漏掉,我从没见过这样详细的地图。 我越看越慌张,顿时觉得内衣内裤袜子鞋子全被人脱下来看过。传说前几年那些卖仁丹的郎中、卖东洋花布的货郎、牵着骆驼游走行医的蒙古大夫全是日本派出来的测绘员。这可怎么办。老者说,咱们这种小地方,十里以外就没人知道,这种地方是不能上地图的,如果小地方的地名也登在报上,也画在地图上,这地方就要遭殃了。这种小地方永远只能在“胳肢窝儿耳朵眼儿”里,是上不得台面的啊。 那是戴着毡帽、撕一段布束腰的老者,衣领衣袖全是油垢、牙齿熏黄的老者,叼着旱烟袋、吐着唾沫的老者。言之谆谆面对听者藐藐的老者。 青天四垂,虽然不见敌机,却好像上面有日本人的眼睛。桃林茂密,挡不断遮不住什么。 村子虽小,却有干干净净的礼拜堂。这教会的主持者跟兰陵教会有往还,跟南桥任家也沾些亲故。凭这层关系,我们才到这个村子上来。 教会给我们安排了住处。第二天就下起雨来,五姨说:“逃难时固然不要遇见冬天,也最好别遇见雨天。”她庆幸这时我们不在路上。 第三天是作礼拜的日子,我们参加本村的聚会。他们请五姨主讲,五姨有布道的天才,在台上满面荣光,成了另外一个人。 五姨引用的经文都与逃难有关。依照《圣经》,耶稣再来之日,基督徒在世上的一切灾难都要结束,耶稣把他的信徒提升到宝座旁边,共享永久的幸福,但是,在这个好日子的前夕,却是灾难最多最重的时候,好像所有的灾难都把握最后的机会倾巢而至,好像灾难也知道来日无多,孤注一掷。 所以,灾难来了,不要怕,灾难不过是幸福的预告,灾难是一种喜讯,是耶稣提供的一项保证,灾难越严重,基督徒的胆子越大,和上帝的距离越近。那天,坐在这个小小的礼拜堂里的人似乎都很兴奋,我敢说他们有几分志得意满。 我本来就不觉得我在逃难。由兰陵到南桥,那是“摇到外婆桥”。由南桥东行,我家还能维持一辆“二把手”,那是一种木制的独轮车,由魏家弟兄前后驾驶,车轮特大,把车座分成左右两个,母亲抱着弟弟坐在左边,妹妹坐在右边,妹妹腿底下放些面粉大米,准备沿途食用。 我们还有一头驴子。 还有这一溪桃花,一种太平岁月温柔旖旎的花,落下一瓣两瓣来贴在你手背上,悄悄呼唤你。 红玉拼成的花。红云剪成的花。少年气盛嫉妒心极重的花,自成千红,排斥万紫。从没见过也没听说桃林之中之旁有牡丹芍药。 桃花林外只是一望无际的麦苗,以它的青青作画布,来承受、衬托由天上倾下来的大批颜料。 从没听见有人把遍野桃花和漫天烽火联系起来。 直到第五天,雨歇。 连宵风雨,几乎洗尽铅华,这倾城倾国,也抵不过风云一变。 父亲和姨丈天天出去打听消息。姨丈决定往东走,因为南方就是台儿庄,父亲却要往南走,走到台儿庄以南去,因为陆军可能在连云港登陆。谁也不敢劝对方改变心意,各行其是。 外祖母和四姨也在这里。大舅母信赖她的娘家,六舅筹划打游击,都没有同行。现在决定五姨带着外祖母,我家带着四姨。 在患难中和我家相伴的,除了魏家,还有顾家,顾娘和我母亲是教会中结交的好友,他们穷苦,可是他们有个壮健的儿子,必须躲避。 现在是真正逃难,不宜再坐在车上,车子会给盗匪某种暗示和鼓励。于是在出发前卖掉那辆“二把手”,售价很低,也算是对东道主的一种答谢。车上的行李由魏家老二挑着,粮食则放在驴背上。 清晨,在礼拜堂里作了祷告,分手上路。人数少了一半,顿时觉得孤单。走到中午,忽然有大批难民来和我们合流,似乎可以证明南行是对的,内心宽慰不少。可是,傍晚投宿又只剩下我们三家,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人,又不知到哪里去了。我很忧郁,觉得他们遗弃了我们。 母亲是缠过小脚的人。她拄着一截竹竿,上身前倾,划船似地奔波,走得慢,但是不休息,常常在我们停下的时候越过我们,奋勇前进。 那时,弟弟的年龄是,指着地上的蚂蚁,满脸惊异,嘴里含着模糊不清的句子,等我答复。他一次大约只能走一里路。 但是,弟弟挣扎着不让老魏抱他。老魏对他不友善,他感觉得出来。小孩子不管多么小,都能分辨人的善意恶意,据说,连胎儿都能感应母亲的喜怒哀乐。这次逃难,一览无遗地暴露了我家的没落,根据当时的惯例,魏家不能不来帮助东家,但是,他如果开始考虑对我们是否值得这样做,也是人情之常。 于是,大部分时间由父亲抱着弟弟。父亲的体力并不强,沿途流汗喘气,露出另一种窘态。 妹妹的年龄是,刚刚可以和我吵架,走起路来不会输给我,但是常常坐在路旁喊累了。我的任务是专门盯住她,平心而论,我对她走走停停并没有反感,可以趁机会也休息一下,但魏老大就不免啧有烦言了。 回想起来,当时的情势真危险,一个在天地间无以自存的家庭,几枚在覆巢下滚动不停的卵。 《昨天的云》试读:摇到外婆桥 抗战发生,军队深入农村,而且有了游击队,这些流水似的兵并没有铁打的营房,再小的村庄也有一套班底负责接待过境的人马。有时候,队伍住在邻近的村庄,派人通知各村送饭,谓之“要给养”。一个“吃饭看饭锅”的家庭,“针挑土”积攒的东西,只好慢慢地消耗掉。庄稼人也有幽默感,说是“老鼠替猫攒着”。 好处是再也没有土匪,土匪全变成游击队。当年土匪横行,做土匪的小头目也曾是人生的一种理想,像我这般年龄的人,大都记得: 要嫁嫁个当家的, 吃香的,喝辣的, 盒子枪,夸夸的, 腰里银元哗哗的。 可以想见当年的绿林也有文宣,颇成气候。当年为了防土匪,打土匪,安抚土匪,流血流汗流银子,家家在数难逃,那时候哪有今天心安理得! 确确实实,乡巴佬都赞成抗战到底。 午间好睡,在歌声中悠悠而醒。 我翻身坐起,知道八路军来北桥小休。小李哥刚刚传给我三句话:日本鬼子抱窝,国民党吃喝,八路军唱歌。 这得解释一下。 日本军阀在中国的战场不断扩大,兵力分散,只有尽量抽调沦陷区的占领军使用。占领军不但数目减少,而且多半新兵抵充,战斗力弱,锐气尽失,每天在据点内闭关自守,像母鸡抱窝孵蛋一样。 所谓国民党吃喝,当然是指国民政府领导下的一部分部队,一般印象,这些人比较注意伙食。有些景象太突出了,例如,一群人到你家里来抓鸡,鸡疾走,高飞,大叫,抓鸡的人跟着横冲直撞。最后安静下来,地上剩下零落的羽毛和踢翻打碎的盆盆罐罐。还有,一群人上刺刀,把狗围在中间劈刺,这就更恐怖。狗肚子破了洞,肚肠流出来,钻到你床底下躲死,再拖出来,到处鲜血淋漓。 烤熟一只狗要多少葱,多少蒜,多少姜,要烧多少木柴,这对“一天省一口”的农人又是多大的刺激。农人闻香味,流眼泪,收拾狗骨头和灰烬,永远永远追忆他和那只狗的友谊。 八路军的特征是唱歌,像原始民族一样爱唱,像传教士一样热心教人家唱,到处留下歌声。我不爱唱歌,喜欢看人家唱歌,人在唱歌的时候总是和悦婉转,坦然无猜。我走出草屋察看。屋后路旁,石碾周围,大姑娘小媳妇有站有坐,目不转睛地望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兵,这位女同志斜背着枪,挥舞着双臂。想必是,她们没见过如此奇怪的装束吧?有人目瞪口呆,有人哧哧笑,不久,也都溶化在歌里了。 同胞们,细听我来讲, 我们的,东邻舍,有一个小东洋, 几十年来练兵马,东亚逞霸强, 一心要把中国亡。 不难学,马上学会了。 那边,槐树下,男生教男生,也有六七岁的小丫丫黏在哥哥身边。他们发现我,马上把我拉过去。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, 抗日军不打抗日军! 我们别给日本当开路先锋,我们要为民族解放而斗争! 这支歌太有名了,都说它挑起了西安事变,我可从来没听人唱过,也没读过整首歌词,一时有相见恨晚之感,也就心甘情愿地跟着学起来。 勇敢的抗日战士遍地怒号, 我们绝不再自煎自熬, 唱到这里,忽然觉得眼前的日子真是难煎难熬,我是像空心菜一样生长着。 歌已学会,别处走走看看,被一个人迎面挡住。一个游击队里的人,他的记性太好,我的记性太坏,觉得他很面善,忘记在哪里见过。 “原来你在这里!”他一开口,我想起来了,他不就是石涛?游击队的领袖,在黄墩见过一面。 “还没参加抗战?你知道不知道日本鬼子在做什么?” 日本鬼子在做什么,以前知道,现在真的不知道。战争只剩下一个影子了,现在是“日本人抱窝,国民党吃喝,八路军唱歌”。我是一棵空心菜,日子在煎熬我。 石涛的队伍走后,我写信回家,说我要参加抗战。父亲匆匆赶来,见过外祖母,教我收拾衣物。我问到哪里去。 父亲说:“带你去抗战啊。” 《昨天的云》试读:县长范筑先 北伐前后,土匪以沂蒙山区为根据地,抢遍了鲁南的乡镇,兰陵也不例外。但是,到兰陵来的土匪不杀人,不奸淫妇女,只要财物。这股土匪有自己的哲学,他们相信做土匪等于做生意,将本求利,“本金”就是自己的生命。干吗要流血?血又不能当钱使用!强奸?何苦来,明天上阵第一个挨枪子儿! 兰陵当然也有地主,而且有大地主,清算起来,个个俯首认罪。不过“样板”地主——《白毛女》里那样的地主,倒还没有。 近代的兰陵很闭塞,很保守。可是放足,剪辫子,写白话文,兰陵都有及时开创风气的大师。南下黄浦抗日,北上延安革命,闭门研读资本论,都有先知先觉。 兰陵的城墙东西三里,南北五里,宽可驰马,是我小时候散步的地方。四面城门都有名家题字,东门是“东海镜清”,北门是“文峰映秀”,南门为“衢通淮徐”,西门是“逵达邹鲁”。虽是小镇,气派不小。 范筑先做过临沂县的县长,是兰陵人的父母官。能在这样一个好官的治理之下为民,也是风水有灵,三生有幸。 范县长的第一个优点是不要钱。对身为行政首长的人来说,贪为万恶之源,廉为百善之媒。 他的第二个优点是不怕死,“仁者必有勇”。 那年头临沂的土匪多,军队纪律也不好,时人称为“兵害”、“匪患”。向来做县长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敢认真,唯恐兵匪以暴力报复。 范县长不怕。那时允许民间有自卫枪械,大户人家甚至长年维持一支小小的民兵。范县长把这些乡勇组织起来,施以军事训练,又把各村的武力联络起来,建立指挥系统,一村有警,各村来救,同时以正规军队作后盾,土匪遂不敢轻举妄动。 兵害比较难除。幸而那时国民政府也知道兵害严重,不得不扬汤止沸,下令规定县长一律兼任军法官,在某种情况下,军法官有权判处死刑。范县长拿起这个尚方宝剑,挥舞叱咤,有效地震慑了兵痞兵氓。 临沂城内的驻军,军官往往告诫士兵:“我饶得了你,只怕范大牙饶不了你。”范县长的门牙特大,有这么一个绰号。 范在临沂的任期是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六年。后来他调到聊城去升为行政督察专员。不久,对日抗战发生,日军进攻聊城。范专员曾在北洋军中做过旅长,原是一员虎将。他守土不去,激战中阵亡,吾乡尊长王言诚先生浴血参与此役,突围得免。 岳飞曾强调“文官不爱钱,武官不怕死”。范筑先先生一身兼具这两个条件,超过岳武穆所悬的标准。料想成仁之日,精忠岳飞在天堂门口迎接他的灵魂。 范筑先为政的另一个特点是“勤”。据说他整天工作,几乎没有私生活。 他奉命进行的几项大政,如土地测量,如严禁鸦片,如寓兵于农,都很容易以权谋私,因陋聚敛,但是范县长贯彻执行,没有苛扰。 一九三五年夏天,黄河决口,山东水灾严重,大批难民涌到,范县长顺顺当当漂漂亮亮地办好救灾。 当年的地方行政,有人称之为“绅权政治”,由各地士绅做政府的经纪人,做官的人只要得到士绅的配合就算圆满成功。 士绅和一般农工商学的利益究竟不能完全一致,因此有些良法美意不免遭士绅封杀。这个缺点,当时的制度无法补救,只有靠“贤臣”走出那分层负责层层节制的官僚体系,以个人魅力个人意志冲破士绅架构的长城,出入那“天苍苍,野茫茫”的世界。这样,“贤臣”必须勤苦耐劳。 范筑先先生就是在那样的时代、那样的环境,做了那样的人、那样的事。 有两件事,我对范氏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。 我一共只有两次机会看见他。 第一次,他巡视兰陵,顺便看看我们读书的小学。我们停课,大扫除,奉命要穿干净衣服,洗脸洗到脖子,洗手要剪短指甲。当天在校门内操场上排开队伍,队伍临时经过特别编组,把白白胖胖讨人喜欢的孩子摆在前列。 县长出现,大家一齐拍手,照事先的演练。原以为他要训话,他没有,只是从我们面前走过,从排头走到排尾,仔细看我们。他的个子高,面容瘦,目光凌厉,门牙特别长,手指像练过鹰爪功。然而他并不可怕。他每走几步就伸出手来摸一个孩子的头顶,大家都希望被他选中。 他没有摸我。他的手曾经朝着我伸过来,从我的肩膀上伸过去。他的目标在我左后方。天地良心,那个同学的长相没有我这么体面。也许正因为他比我黑,比我憔悴。受他抚摩的,多半不是饱满娇嫩的中国洋娃娃,换言之,位置多半在后面一排,以及排尾。 第二次能够看见他,是因为他要离开临沂了,去聊城赴任之前,他到临沂县的每一区辞别。兰陵是第八区。 在欢送的场面里,我们小学生是必不可少的点缀。主体是大街两旁长长的两列一望无尽的香案,香案后面站着地方士绅、基层官吏。这些人物背后墙上高挂着红布条制成的大字标语,感激德政,祝贺新职。标语连接,灰扑扑的兰陵好像化了妆,容光焕发。那年月,标语是用毛笔一笔一画写出来,兰陵很有几位写家,这一次都动员上场,不啻一场大规模的书法展览。 香案上并不烧香,摆着清水一碗,镜子一面,豆腐一块,青葱几棵,用以象征范县长的“清似水、明似镜”,“一清二白”。还有清酒两杯,主人的名片一张,表示饯别。只见县长在许多人簇拥下一路行来,——区长、镇长、警察局长、小学校长,少不了还有随从护卫,——鞭炮震天,硝烟满地。这一次他没有多看我们,一径来到香案之前。 香案上有两杯酒。范氏站立桌前,端起右面的一杯,——右面是宾位,——洒酒于地。就这样,一桌又一桌。兰陵本来就满街酒香,这天更是熏人欲醉。随员取出范氏的一张名片放在桌上,把主人摆在桌上的名片取回来,放进手中的拜盒。就这样,鞭炮声中,范氏一桌挨一桌受礼,临之以庄,一丝不苟。 范氏的路线是进北门,出西门。西门内外,香案还在不断增加。四乡农民,闻风而至,带着他们刚刚摘下的新鲜果菜。来到兰陵,才发现需要桌子,需要酒杯,就向临街的住户商借。我家共借出方桌两张,酒杯六只。有些远道而来的扶老携幼,阖第光临。 据说,根据传统,卸任的官吏必须在鞭炮声中离去,最忌冷场。所谓辞别,通常是在前面十几二十桌前行礼如仪,自此以下,俗套概免,以免时间拖延太久。范县长那天打破惯例,即使是临时增添的那些桌子,那些没有铺桌布、没有摆名片的桌子,他也平等对待。那天,兰陵镇虽然准备了很多鞭炮,还是不够。这种长串的百子鞭,得到县城去采购,临时无法补充。范县长并不在意,他的诚意丝毫不减。 范氏出外,一向不接受招待,这一次更是在午饭后到在晚饭前离去。等他坐上汽车,已是夕阳西下。他还没吃晚饭,我也没有,我们的队伍这时才解散,所有的香案也在这时开始撤除。那时,我觉得好饿!我想,他也一定饿了。 毫无疑问,这个人也给了我很大的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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